拾古与故事 · 01

拾古与故事 · 序

Stones into Stories · Prologue

又一个秋日,对尚在求学的人来说,算是新的一年,想要写点什么,但那支一直以来向内书写的笔,已经缓缓停在了那个北京的秋。

为何而停?或许是因为我的脚步不知不觉往外走了更多,又或许是我在内与外的交界处驻足了太久,被读与写、进与退的意义裹挟进了长久的迷思。

于是,在脚步难以停息的春秋日夜,我索性选择了放下笔,用身体的全部去聆听所有的“故事”。

我喜欢听故事,像我所见的许多朋友那样。

大概是因为对故事的痴迷,生活里似乎有了一条叙事的线,我抓着这条线向前摸索着,或者说它牵着我向前蹒跚着。

直到我走累了、快要睡着,在即将与故事同眠的一瞬,周身刺挠的虚无感又把我惊醒。

就像夜晚的高速上,温暖的车内,稳定的胎噪声中,断断续续的反光标线一根根,被视线吞进大脑,又从脑后升起的困意穿出,不知不觉消散在黑暗里。

忽然——

可能是方向盘一抖;也可能是头一沉,像踩空一样,心里猛地一紧。接着脊背发凉,不禁后怕:“我刚才是不是睡着了?”

常看到引自狄迪涅《白色专辑》的一句话:“为了活下去,我们给自己讲故事”;也看到不常被引用的一句话:“我们完全靠将叙事线强加于零散意象而活着”。

我倒是认为,如果故事之于活着只是反光标线之于夜车,那本身疲劳的生活只会在困意中被惊醒,之后又慢慢困去。

词藻与情节,掩饰或纪实,在我的滥作里,大多像线自身的定义那样,没有面积也没有端点,只是线,绵延向作者与读者都不知道能否到达的深渊。

“无故事”的真空里,我渐渐走向写的归宿:别去写许多故事来填补真空,要去走过许多故事,于是写了出来。

这样,哪怕是仅仅冷峻地把那些捋过的线织成布,也能用这块布去罩住那已经存在直至永恒的时间和空间,免得祂们回望时,把渺小的我吓到“眩晕瘫坐”。

“有实而无乎处者,宇也;有长而无本剽者,宙也。” (《庄子·庚桑楚》)

庄子们是不需要这块布的,他们只需要“问”就好了,那个等不到的回答,也就是他们想要的回答了。

而我每次站在那些时空的标定物前,尚未敢像庄子那样大胆问天,便感受到时间和空间开始拷问我了:

你站在这里,你的目光每每略过那些古迹,你的内心到底在吞吐什么?

我自然是没办法一下子回答出来的,它们是芥子,是须弥,是尘埃或碎片,也是“满天星斗”。

思来想去,又走来走去,还是应该先把它们拼起来看看。

哪怕这种拼凑是偏颇的、符号化的、强行押韵的,只要最后能裒辑出那块缝缝补补的布,把那些个大问题盖住,我便胜利了。

这就是我用几年构建再打碎,又重新尝试拼凑出的布:一个关于访古——也就是访问一个个古迹——的主旨。

这个主旨已经漂浮在那片真空中太久太久了。

我们被抛进这个世界,有人在下坠,有人在扑棱,也有人在无故事的一切中享受漂浮和悬置:

没有岸,没有锚,没有他者,也没有必须回应的召唤。

有的是不完美的周身、需要一丝凝神去欣赏的细微、以及越来越广阔的附近。

我们不控制丰饶的海,我们选择向我们拥来的浪。

在漂浮中创造漂浮的游戏,在不绝的悬置里给予一次次瞬间。

“我留,我走:我是一道停顿”(奥克塔维奥·帕斯《去留之间》)

这一次我停顿的或许会久一些,但对于长河来说,只是又一块不起眼的兀石,而我们总是喜欢石头:

10000年前,石头上刻下太阳;
(贺兰山岩画)

5000年前,石头用来塑女神的头像;
(牛河梁女神塑像)

3000年前,石头上面是文字;
(小屯南地2172号甲骨)

2500年前,石头里头是壁画;
(秦咸阳宫三号宫殿遗址出土壁画)

2000年前,石头立起阙与祠;
(河洛、海岱与巴蜀的汉代墓祠阙遗存)

1500年前,石头可以绽开历史的微笑;
(响堂山与云冈石窟寺、邺城模式与青州模式北朝佛造像)

1250年前,石头是两位三藏法师的塔;
(鸠摩罗什舍利塔与玄奘舍利塔)

1000年前,石头被题上“雪浪”与“仇池”;
(东坡宦游)

700年前,石头随诏散于天下,革除冗祀;
(大明诏旨语定岳镇海渎封号碑)

500年前,石头在园子一隅叠出山岛;
(拙政园水上山岛)

250年前,石头压住了末代王朝的夜;
(清西陵、清东陵、盛京三陵)

100年前,石头砸向把石头砸过来的人;

今天,我们把石头作成芯片——我在上面写着。

海子写:“把石头还给石头”。(《日记》)

海子捡起那自我执念的石头又放下,拾古的人则捡那些已被时间松开、放下的石头,用自己那块布轻轻擦拭后,再还给时间。

正如三年前那个黄昏,夕阳熏出微微的寒霾,我仰视着那块我最喜欢的石头,目光一遍一遍拂过四阿顶、单斗只替、火焰龛门、静坐佛像、隶生楷骨、六镇之乱、无名乡民与义士,最终,我还是将那根矗立了一千五百年的石柱还予易水的寒。

寸阴无停晷,尺波岂徒旋。

那天易县的雾霭将散未散,但黑夜开始聚拢。

自然而然地,我忘记畏惧那个“等不到的回答”,因为我已走向下一个故事,继续去织那块盖住永恒的布。

出发吧!趁抚过石头的目光还温热。

——蒋卓洋,26年国庆,于家乡